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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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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黃麗群、吉本芭娜娜、艾麗絲・孟若,也喜歡漢娜・鄂蘭、蘇珊・桑塔格。我相信一件事,以作品的日常遠近,來區分一位作者的宏觀或深邃與否,均屬無效分類。廚房裡的刀具雖比不上槍砲彈藥,但作殺人用,也應是得心應手。 我所盡的大小嘗試,就是為了談這樣一個信仰:所有的里程碑,都是日常生活小小的歪曲與扭斜開始。寫過專欄若干,散文若干,書評若干,小說一本。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征服言情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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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囍事》我從小到大看了不下十次,只要在電視台上轉到,就能從切進去的分秒不痛不癢地看下去。這部港片有張國榮、張曼玉、周星馳和吳君如,單只是把這些人都給兜攏在一塊,不分派台詞給他們,都值得。劇中常家三兄弟跟父母同居於一屋簷下,長子常滿與妻子程大嫂結縭多年,但程大嫂受家事牽連成黃臉婆,常滿在外有情婦Sheila。小時候看此劇,只覺樂不可支,大了一點才終於瞧仔細背後的世俗傾軋。Sheila急著上位,成功擠走程大嫂,常滿在Sheila進駐以後,反過來追求髮妻,未果,復詢問:「那你起碼告訴我那條法國買的領帶放在哪裡」,程大嫂不假思索地答覆以「在衣櫥的右邊第三個抽屜第四疊第五行第六條」。此一台詞經典,惟若置於眼前細細推敲倒也不無悚然況味:常滿猶是個孩子,程大嫂之於他更像是個媽。程大嫂走了,換Sheila掃媽媽原先掃的地,做媽媽從前煮的飯,然後呢?常滿又轉身去愛程大嫂了。人愛聖母,但可不會愛上聖母。很多人都是拿半生的緣分才兌到了這層領悟。

朋友球的父親,對於自己婚姻與家庭,他只取不給,從不做風險生意,非得確認這孩子成了氣候,才勉為其難地分讓個幾千元,其餘的薪資都作逍遙遊。家宴上,爸爸的姊姊,又名姑姑,情深意重地跟朋友的母親撥劃心事,我弟弟就是個大孩子,妳給他時間,他會長大的。朋友把這句話端來請我翻譯,她很想知道,姑姑的意思到底夠不夠意思。我告訴球,下回請妳務必點石成金,報告姑姑,童婚,是應該被根除的陋習。

沒長大的孩子根本不應該往別人的家裡送,若真送過去那父母也應該跟過去,眼尾尖尖地緊勾提防自家小孩在別人生父母養的寶貝上造次。這豈非「公民與道德」中應該打圈的選項嗎。

這些半成人,有時是恃著別人的忍讓,有時則是妻子延續著母親的教育,交棒似地豢養出的作品。朋友阿和家中,也有一位入了家門便動彈不得,化身大型家具的父親。非得讓妻子在面前把茶碗餐盤端齊,佈置飯菜,他這廂只消眼觀鼻鼻觀廚房那劃開空氣游來的騰騰香氣。十年來無戰事,直到阿和的母親行至中年被診斷出癌症,父親大手大腳,如孩童穿大人衣裳似的看護,既掰痛病人筋骨,那一臉不甚情願的神情也無益病情,朋友只得含著一口氣掐出新臺票僱請看護。他那半截身體進了棺材的母親,猶以另一截身體勉強地拉拔著丈夫,請看護為其添茶煮食,提心天氣預報,前一晚在床頭備上禦暖衣物。臨終前幾天,阿和的母親告訴阿和,真不敢想像自己走了,丈夫怎麼辦。母親一逝世,阿和見到連扭轉瓦斯爐、洗衣機如何開啟,都搔頭作星際迷航貌的父親,遲遲意識到,不是所有物事都能拋棄繼承的。

這套戲碼我也不是第一天見識過。家族裡一位長輩,就我記憶所及,老是在給丈夫清洗爛攤子,把自己的日子都捻成芯絲,別人得到照明和暖意,她只有堆疊如惡性腫瘤的蠟屎。一日,不曉得打從哪裡經過或是轉角撞見了什麼,總之,她的聖母病不藥而癒。她覺得夠了,夠了就是夠了。我不禁聯想到一位姊姊系朋友,走出聖母病時,以一種出家人的靜心語氣,徐徐清談,「即使我上輩子強了他又讓他曝屍荒野,這輩子也應已還清」,我不曉得我的親戚是否已明心見性至這種大徹悟,畢竟她是長輩,我不敢問,但見她把對方橫拽直拖到戶政事務所,比登記結婚更虔誠,更接近謙卑地問,你願意嗎,該是相應不遠。沒想到對方落荒而逃,長輩只得一再擒縱,過了數旬,雙方的序大人出聲了,他們說,他心智還沒成熟,妳就不能多體諒擔待,非得搞到家庭破裂嗎。好不容易鍛出的星火,燎原前一秒,給社會的成規狠狠摁熄,她於是回到日夜以指尖感應水溫,只怕人情冷暖,敷皺了丈夫身上的嫩膚。

很多年後,他們終究離了婚,過了關鍵期仍沒長大的孩子,吞了秤砣只會哭喊痛痛飛走,是鐵不了心要認真長大的。至若對方的母親,則在親戚於協議書上落款時,留下歹毒的咒詛,我們這一方的人倒是半聲不吭,姿態很低很低,低進塵埃裡。幾年後,長輩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出席家族的例聚,兩人展現的氛圍,倒也與喜歡或者愛無涉,只是覺得不再提心吊膽,可以站在一個人身邊而只對著自己的腳尖發呆,遇人不淑之後,奢望的事情往往都變得極簡極渺小。

幾年恍悠而過,我終於把膽子給養肥,問母親,為什麼在兩個人首度談離婚時,明知她苦,還反過來期許她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我以為我們應雪中送炭,並不,我們甚至漠視了她的求救訊號:她要不能呼吸了。母親的眉眼低了下去,沉默良久,總是這樣子的,若她明白我的話不無道理,但在我之外的世界有另外一種人際運作的路徑,她就是這樣子無話可說。彷彿在等待著,有朝一日我追上來,追上她,從她佇立處再看這幅風景,嘗試以另一種角度切入那些人的選擇,我甚至會懂得寬諒他們那叫人沮喪的言論。

後來我又長了些人事,認識一些人,讀了幾許文字,我繞進那秩序的最外圍,開始辨識到,對某個時代的人而言,女子,尤其是身為母親的女子,是不得主動求去的,她必須地縛於家,直至所有人都說明了不再需要她,才能熄燈離場。沒有人會給一位母親說情的理由是,她還沒長大。我們都太相信,一個女子,若曾打開身體,任生命經過,從此萬事都能懂得,眾苦都能吞受。

在網路上,見有時人分享改善夫妻關係的神奇秘訣,其中有一理論為男人的心裡永遠住著一個長不大的小男孩,實踐目標為「把丈夫視為大兒子來疼」,每逢此思維,我內心那長不大的小女孩就很想把宣揚這種偏方的人倒著吊起來十分鐘,看血液回流入腦是否能清醒些。寵跟寵壞,一字之差就是雲和泥,那界線隱隱細細,一逾越就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聖母是美德,聖母病則有就醫治療的必要。

珍惜生命,具體之一便是汝不可寵壞他人。不要硬生生剝奪別人實際感受生命的可能性,不要代人受過,更不能替人頂受生命的細小礫磨,莫讓一個人原本能徐徐向終章熟成,卻被你永恆封存於青澀的第一頁。青春的神聖性鑲嵌於有朝一日我們不能夠再這麼任性,何妨把青春的神聖性還諸於他們,把青春留捨於己。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擺脫負累,得先認清:

  1. 無法下定決心離開消耗你的人,可能來自強大「罪惡感」
  2. 她們沒有支薪,時常加班,常常連無薪假都沒得放
  3. 準婆婆不喜歡我?沒關係,結婚後就會比較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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