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看了部餘味很好的絕讚爽片——專訪〈救風塵〉作者鍾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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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看了部餘味很好的絕讚爽片——專訪〈救風塵〉作者鍾岳

文字/鍾岳;筆訪/愛麗絲

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今年盛大邁向第 20 屆,是台灣推理史上持續最久、栽培作家數量最多的文學新人獎項。今年共有五篇入圍作,分別為青奈〈冰涼的殺意〉、馬丹尼〈冰室〉、鍾岳〈救風塵〉、光卿〈FoodCat:您的餐點已在路上〉、唐墨〈不要相信保羅的話〉,所有入圍作集結出版為《FoodCat:您的餐點已在路上》。此次我們藉文字筆訪,讓讀者一窺推理小說背後、和這些創作者的故事。

問:撰寫《救風塵》的過程中,您覺得最困難、最快樂的分別是什麼呢?藉由《救風塵》您希望帶給讀者什麼樣的感受呢?

答:寫這部作品最困難的部分有二,第一個是「把故事的邏輯理順」。在我看來,推理小說的謎團詭計固然是核心,但是推動劇情的過程中,人物的心理活動和行動要合乎邏輯,故事才能走下去,如果人物行動不太合理,那就要「想辦法用文字說服讀者這樣說得通」。作者自覺《救風塵》的謎底太好猜,所以在這裡花了一些功夫。第二是外力因素,我在撰寫作品的時候遇到 Covid-19 三級警戒,那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寫作幾乎中斷,真是不堪回首的一段日子。至於最快樂的部分,當然是寫兩位主角互動的橋段,我腦中的畫面都是王晶導的那種喜劇片,想到就忍不住發笑。若問我期望給讀者帶給什麼樣的感受,我希望無論是否為推理迷都可以無腦地讀這篇小說,就像是看了一部餘味很好的絕讚爽片(笑)。

問:您是如何決定《救風塵》故事的時空背景呢?為什麼會選擇在故事中加入類似說書人講述的篇幅呢?

答:救風塵的故事發生在一個架空的古代背景,至於為什麼會設定「架空」,我先以一個讀者的角度來談談。就我的觀察和經驗,無論是小說或者影視,武俠、古風類型的作品受眾,多半不是真正想要了解一個時代,而是想要體驗某種「時代風情」。以小說而言,營造時代風情關鍵的要素之一是「氣口」,對白和用詞不能太「現代」。我不是沒想過寫一個實際存在的時空,但這類古風武俠作品已經累積了一定數量的受眾,某些特定的用語已經被廣泛接受,例如銀票,大家都知道這是紙鈔,但我要是把故事設在北宋,就不能寫銀票,要寫「交子」,特定時代的用語會增加閱讀的門檻。若以作者的角度來談,寫武俠的作者必定佩服金庸將虛構與史實結合的書寫功力,但我也古龍身上學到,關於「人」本身的故事,未必需要特定時空背景,有時候背景的限制反倒叫人物不精彩了。

說書人啊,在因為結局定好後,我心想這麼樣一個浪漫的結局就得是傳奇,傳奇當然是寫在話本裡,話本就是說書人寫的呀。另外,說書人的腳色交代故事非常方便好用,不同的說書人還可以有不同的文字風格讓作者耍花槍。

問:《救風塵》故事中您最喜愛的角色是哪一位呢?為什麼?您對《西廂記》的看法是什麼呢?

答:這個作品裡嚴格來說只有兩個角色,這是要作者地獄二選一嗎XD?我在設計角色總是成雙成對,少了一個都無法成就彼此。不過,真的要我選,我選孫小紅,因為我偏愛這種天兵角色,他們能讓故事更有趣。

看到《西廂記》,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這問的是哪個《西廂記》?
是王實甫的那個《西廂記》?京劇的《紅娘》、《西廂記》還是崑曲的《西廂記》?
就我而言,我認識《西廂記》,其實是因為紅樓夢。《西廂記》在紅樓夢中被一再引用。說實話,當時我並不覺得故事有趣,因為社會環境和我所生長的時代距離太遠了,才子佳人的故事萌不起來。一直到這幾年接觸戲曲,藉由近代改編的《紅娘》,《西廂記》這個故事才在我眼前活了起來。寫到這裡,我忽然意識到一個故事能夠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改編又二創,時間已經證明了這個 IP 的偉大。

問:故事裡,在江明玉與孫小紅對話中,江明玉對正義的看法似乎偏向就事論事,孫小紅則認為「欠債還錢殺人償命」是彰顯天理,您認同兩者中誰的看法呢?為什麼?

答:嗯,與其說他倆對正義的看法不一樣,不如說他倆立場不一樣,江明玉身處第一線,又是親友又兼調解人又當說客還要出生入死,小紅純粹是個圍觀的(笑),資訊量不對等認知當然不同。最後,他們共同創造了故事的結局,這兩人和看得開心的觀眾們其實都達成了共識呢。

問:您在入圍感言中提及,自己除了推理外最愛武俠與言情,為什麼您會認為這兩者最接近童話呢?您最喜歡的童話故事是什麼呢?為什麼?

答:我覺得我可能要修正一下我的說法,寫感言的時候,我腦中出現的「童話」其實是迪士尼的創作──美女與野獸、睡美人、大力士、阿拉丁,那些主要闡述愛與夢想的作品,其實都是典型的英雄之旅──命運的召喚,冒險的過程,榮耀與回報。儘管過程和回報不盡然相同,但武俠和言情的本質也是這一連串的組成。說到這,迪士尼早期的公主系列,危機最後都讓王子解決,這好像很不英雄之旅?噢不,如果把王子看做「回報」,修成正果的感情看作榮耀回歸,就能看出那是個屬於公主的英雄之旅。如今我回頭看這些經典,所有的主角──即使是那些被認為最柔弱的公主們──都具備一個很了不起的特質:即使無法改變身處的環境,仍舊努力過好自己的生活。我很喜歡王爾德的一句話:我們都生活在陰溝裡,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我們都是大人了,明白有很多事生來無法改變,某些艱難的處境很難光憑努力就可以掙脫,我們很清楚在逆境裡保有希望、過好生活有多不容易。

我們都生活在陰溝裡,但是仍有人仰望星空。這也是我覺得這些迪士尼作品最迷人的特質。

迪士尼的話,我想不到自己最喜歡哪一部耶,這些故事原型都太強了。在我心中有特別地位的是王爾德的童話,他的童話中同時蘊含文學性、浪漫的想像與人的複雜性,導致他的故事也常常打自己的臉,好像在說:哈,別忘了這裡還是陰溝啊!

問:您的中文筆名是如何發想的呢?又是如何替故事中的人物命名的呢?

答:筆名鍾岳,是因為有段時間常在北部爬郊山。幾年前我很享受往上攀登,走在稜線上的快感,但是這兩年碰上疫情,興趣轉成與三五好友在郊山散步,中午找個涼亭野餐,煮茶喝酒蒸燒賣聊八卦,山有種神奇的魔力,會把食物變得美味,在山上連泡麵都特別好吃。

我對角色命名就很隨意了,主要是讀起來順口,看起來親切,所以我也會從一些形象鮮明的角色下手,孫小紅的名字就是取自西廂記的紅娘和單機遊戲大富翁的孫小美。

問:創作推理小說和您過往撰寫BL小說,在寫作過程中有哪些類似、相異的部分嗎?兩者間會如何交互影響嗎?

答:以書寫的角度來說,這兩種類型對我而言差不多耶。我很重視人際互動,也喜歡以時空和視角交錯的方式編排故事,前者是 BL 小說的重點,後者是推理小說常見的手法,不論是哪種類型的作品,我都會用上這些技巧。真要講這其中的不同,應該是主角的性別。我一直有在關注台灣推理小說,前幾年我看了一些推理作品,有幾部努力地寫了女性角色,有的關照了弱勢族群,還有的展現不同視角的關懷與多元性,作品很好看,完成度也相當不錯──不過,總覺得還是哪裡不夠。儘管有許多作者背著包袱,非常努力在扛一個政治正確的十字架(真是辛苦了),我還是覺得成品不夠好。

這時我驚覺到:等等,作品缺乏女性觀點、女性角色形象刻板什麼的,一直寫男男作品的我好像沒立場抱怨耶(哎呀)。

於是我下定決心做點有建設性的事:那就我自己來!由我來創造面貌更多元鮮活的女性角色吧。 〈似曾相識〉和〈救風塵〉就是在這個前提中完成的作品,這兩次參加徵文獎也算是某種成果展吧。

問:您認為寫作的意義是什麼呢?您覺得寫作過程裡最困難、最美好的分別是什麼呢?未來還有哪些創作計畫嗎?

答:目前有構想的作品有幾部,武俠背景的言情小說,新冠疫情下的活屍劇場,戀母情結的奇幻小說,白色恐怖的短篇,我可能要擲筊決定從哪個開始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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