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麗絲

「我好喜歡秋天的陽光,是那種淡金色的,」張亦絢曾說自己偏愛在秋季出版新書,這回《感情百物》正選在秋季,來到讀者面前。「秋天像春天一樣,總給我一種開學感,」這麼一想,張亦絢大驚失色,「我喜歡秋天,難道是因為我滿喜歡開學的嗎?」

或許那是因為開學也代表著,即將與許多朋友見面。

張亦絢是樂於社交、不排斥主動與人攀談的,「從小到大,我好像很容易跟坐在我隔壁的人變成朋友。」那些「成為朋友的第一句話」,每每回想,仍讓她感覺新鮮而荒誕。

「我可能滿奇怪的,可是啊,我的朋友們一個比一個更奇怪,」張亦絢笑談自己讀中山女高時,新生訓練第一天,隔壁同學突然沒頭沒尾地問她一句:「妳有看職棒嗎?」張亦絢笑著說,「難道我看起來像熱衷職棒嗎?」但那些出乎意料的對話,卻牽起她與許多朋友間的情誼。「當年問我看不看職棒的這位朋友,會花大把時間,練習草蜢失戀陣線聯盟的舞步,甚至把那當成她的神聖大業,」張亦絢彷彿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但這不正是友情的最佳寫照嗎?

「好啦,我們那其實就叫廝混啦!」憶及高中青春年華,張亦絢說自己著實幸運,總被身邊圍繞的朋友保護得很好,「不能說高中生活一定快樂無憂,當然有許多對人生的徬徨,但當時因為朋友,給了我們基礎的安全感,是很重要的。」

高中三年讀中山女高,張亦絢說,總體而言,她當然認同男女混校,但「讀過女校,會發現女性可以非常有個性,也有想像不到的多樣性,不只是單一物化的女性價值。」好比刻板印象裡,推崇女性氣質,「那種氣質的有價感,就是物化。」張亦絢淡淡地說著。

在張亦絢的印象裡,曾有位被大家公認是美女的同學,偷偷地告訴她,自己覺得班上一位同學很美。當時被盛讚的同學,卻不一定符合大眾框架裡的審美標準,「她黑黑壯壯的,言行舉止,也和多數女生不太一樣。」但在女校裡,張亦絢體會到「美的定義有很多種,女人的可能性也有很多細膩、多元的層次。」而在那樣的環境裡,教會她們活得誠實、坦然自在, 擁抱自己、與每一個不同的靈魂。

張亦絢想起曾有個同學,英文課上台自我介紹時,坦坦蕩蕩地告訴大家,自己生長在一個性別歧視嚴重的家庭,不自卑、不羞怯,正是最好的還擊,而當時同學的目光,至今仍讓張亦絢印象深刻,高中三年的時光,若要說讓她帶走了什麼,或許正是誠實,「誠實的氣質是很珍貴的,那樣的不假裝、平實,我想對少女的成長是很有幫助的。」

「玩比較重要!」

張亦絢的少女時代,若再往回推一點,回到和同齡玩伴一起騎腳踏車的童年,「現在想想,那次摔得還真是罪有應得啊!」張亦絢總愛尋求刺激、從斜坡俯衝而下,一次摔得極其嚴重,但一向秉持「玩比較重要!」的她,當時心裡第一個念頭,卻是「我實在很怕玩伴去跟大人告狀,說是我帶他去衝的啊!」

從小喜好奔闖,張亦絢在大學聯考完開始學法文,「我喜歡法國電影,當時是以念法文系為目標,想著要離家的,」礙於家庭因素,張亦絢當時未能如願,但多年後,她確實到了法國留學,只是身處異鄉,當時仍有些難以為外人道的鄉愁。

「我很喜歡庫斯庫斯(Couscous)這項食物,」來自北非的陌生食材,張亦絢第一次見到時,差點落淚,「我還以為那是給小鳥吃的,想說我怎麼淪落至此啦?」張亦絢略顯羞赧,說著人在異鄉的種種情緒奔流,是不適應,卻也讓自己展開全新的感官、文化體驗。

在法國當地,除了觀光區常有的扒竊問題,張亦絢對法國的「不官僚」更是印象深刻,「他們的不官僚是非常有趣的。」一次,張亦絢在某項申請截止日,風塵僕僕地趕到辦公室遞交資料,卻只見承辦人座位空空如也,掛著「度假中」的牌子,她當時極其氣惱,但一旁的法國人卻氣定神閒,理所當然地告訴她:「這有什麼嘛,當然是順延到承辦人度假回來才截止囉!」

在法國,許多事情執行起來,似乎總有微妙的彈性、和意料之外的協助。有一回,張亦絢曾為研究電影導演 Jean Vigo,打電話詢問各單位、博物館時碰上一位行政人員,雖非親非故卻知無不言,更告訴她洽詢其他單位時「可以報上我的名字」,這也確實讓張亦絢後續行事便利許多。「法國人或許不是外放熱情的,但他們會用你意想不到的樣貌,提供協助。」

身在異鄉的那些年,張亦絢說自己「不會想念台灣,因為一想念起來就沒完沒了。」那些讓她魂牽夢縈的記憶,是台灣午後雷雨的聲音,也是夏日炙熱的烈陽。「法國的綿綿細雨實在下得太沒個性!」張亦絢過往短暫返台時,曾想錄音雷雨聲,但因「錄起來實在太像槍聲」而作罷。一次返台,她極其想念地坐在機場巴士站曬太陽,卻被好心的司機提醒:「小姐,你這樣曬會中暑啊!」張亦絢調皮地説,司機才不了解,「我就是想念這樣的陽光啊!」

翻開生活的夾層

雷雨和豔陽,都是生活的痕跡,在《感情百物》裡,張亦絢篩選百件私物,撰寫自己與它們之間的情感故事。「就像翻出我墊在家具底下的客家花布,這是一趟重新審視生活物品的過程,」選擇收入書中的百件物品時,篩選標準逐漸成形,「有許多都是和自己關係很深的私物,」張亦絢坦言內心曾經歷一番掙扎,「這當中,似乎有許多是社會性、公共性不夠的物品, 但這也是《感情百物》的特別之處,這是一本正視私密性的書籍。」張亦絢自承,她的生活裡,那些沒被社會意識鞭策過的部分,或許也算是幸運的,而藉由《感情百物》,張亦絢重新面對、理解與梳理從未被觸碰的角落,「像是翻開生活的夾層一樣。」

在書裡,張亦絢毫不諱言,審視物品成書的起點,和自己內心曾持續對抗的自殺衝動有關。

張亦絢坦言自己算是自殺遺族,家族裡曾有長輩以「在河邊看書,不小心掉下去淹死的」形式結束生命,在她反覆與自殺衝動拉扯的時光裡,自己也曾跌入類似情境,彷彿在想像中,見到自己用相同方式走向生命終點。

「有時候,這和記憶的能力有關,在那個時間點,你就是想不起來不想自殺的自己。」張亦絢說,許多自殺遺屬總會問,對方結束生命的那一刻,「難道都沒有想到我嗎?」張亦絢語重心長地給了肯定,「是的,在那一刻,他們一定是想不起來的,如果想起來了,又怎麼會選擇這一步呢?」於是許多自殺者事前,總斷絕一切社交聯繫,在心底的黑洞中,只見到孤立的自己。

「兒童的時候吧,我是能理解人在兒童年紀,就會想自殺的,」回想起點,張亦絢坦言,部分是因為自己的童年遭遇,「說出來應該許多人都會覺得不幸,」另一部份,或許出於天真,「算是對自殺的好奇吧!」而她能溫柔同理,難以言說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將人帶往生命終點,「悲傷是無意識的,其實不見得是遇到無法排解的困難。」而在理性邏輯思考裡,她也無法接受「弱的人就要把自己殺掉」,「我們要投弱的人一票啊。」這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他人所做的決定。

談起父母關係,張亦絢說得輕描淡寫,幾句話卻言簡意賅地說明讓她內心飽受折磨的糾結,「我和母親並非全然不契合,而是在特定事件上態度對立,」張亦絢坦言,她與父母,並不是能簡單一刀兩斷的愛恨關係,「如果是不熟的人不合,我並不痛苦。」正因彼此永遠羈絆著,反倒讓所有是是非非牽扯在一塊。

《感情百物》中,是張亦絢從未言明的那些,在生活裡卻俯拾即是,想記得的,想忘卻的,仿若被收納在字裡行間,與時光靜靜地一同流淌著。

生活裡俯拾即是:

  1. 「時間到了,一開始寫就要一氣呵成。」──專訪張亦絢
  2. 這隻「小智的皮卡丘」最耐人尋味的是,他不喜歡被進化
  3. 比起甜蛋糕,我更喜歡鹹蛋糕,彷彿人生另一種出路
  4. 後背包對我很重要,身為寫字的人,原則是不單肩揹不手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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